劍來

烽火戲諸侯

玄幻小說

二月二,龍擡頭。
暮色裏,小鎮名叫泥瓶巷的僻靜地方,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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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壹百八十壹章 不值得

劍來 by 烽火戲諸侯

2024-7-24 21:49

  總有些人,壹眼看到就會心生好感,道理都講不通。
  陳平安看到那位書生之後,走過半條福祿街積攢下來的沈重心緒,壹掃而空,捧著陶罐快步上前。
  年輕書生笑容和煦,沒有站在原地,而是對著陳平安迎面走去,並且率先開口說道:“妳就是陳平安吧,我叫李希聖,是寶瓶的大哥。寶瓶在山崖書院寄出的最新壹封家書,我已經收到了,我這個當哥哥的,實在是不知道如何回報,聽說妳壹直在讀書,以後不妨經常來我家,我還算有些藏書,請君自取。”
  不但如此,年輕男人從陳平安手中接過陶罐後,還彎腰壹拜,“只好大恩不言謝了。”
  這讓陳平安有些手足無措,只得指著那只陶罐,神色拘謹道:“李公子,陶罐裏裝著壹條過山鯽,是我在回來的路上,在山上找著的,來送給寶瓶。”
  李希聖低頭看了壹眼陶罐裏的金色遊魚,在方寸之地猶然優哉遊哉,他擡起頭,望向陳平安,感慨道:“曾經在先賢筆劄中見到過過山鯽的神奇描繪,金色過山鯽,萬中無壹,沒想到這輩子還有親眼見證的機會,放心,我壹定會小心飼養,將來寶瓶回家了,她壹定很高興。”
  李希聖這位高門世家子的真誠熱忱,讓陳平安完全不知如何作答,雖說當時拖著崔東山壹起,眼巴巴盯著那群浩浩蕩蕩的過山鯽,最後瞪得眼睛發酸,好不容易才逮住這條,可不管書上如何記載,不管崔東山說得如何玄妙,對陳平安來說,真談不上什麽珍稀貴重。
  只要是陳平安內心認定的親近人,他就願意掏心窩。
  陳平安實在不擅長熱絡聊天,撓撓頭,告辭壹聲,就要轉身離去。
  李希聖連忙喊住陳平安,“怎麽不去家裏坐壹會兒,我今天先帶妳走壹遍,以後就自己來登門看書,我隨後會告知門房。”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下次吧。”
  李希聖無奈笑道:“那好歹讓我放下了過山鯽,將陶罐還給妳吧?”
  這次陳平安沒客氣,點頭道:“那我在這裏等著。”
  李希聖笑道:“稍等片刻,我去去就回。”
  他轉過身,捧著陶罐壹路小跑。
  這壹刻的年輕男人,不再像那在書上說著道理的聖賢夫子,而是真的很像那位紅棉襖小姑娘的大哥。
  沒過多久,李希聖就捧著陶罐跑回來,兩邊腋下還夾著好幾本書,陳平安接過陶罐後,彎腰放在地上,使勁擦過了雙手,這才接過那些書籍,有樣學樣夾在腋下,最後動作滑稽地拿起陶罐,“我看完就來還書。”
  李希聖笑如春風,擺手道:“不用著急還書,慢慢看就是了,它們比寶瓶乖多了,可不會自己跑來跑去。”
  李希聖收起玩笑神情,緩緩道:“陳平安,別覺得我邀請妳登門看書是客套話,我是真的很希望妳多來,寶瓶雖然很聰明,可終究年紀還小,孩子心性,讓她在家裏安安靜靜看書,那真是比登天還難。所以這麽多年來,感覺家裏好像就我壹個人在翻書看書,仔細想壹想,其實挺沒意思的。”
  李希聖壹口氣說了許多心裏話。
  如果這裏有李家人物在場,壹定會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。
  因為這位名聲不顯的李家大公子,在弟弟李寶箴的襯托下,顯得實在太古板無趣了,雖然對誰都和和氣氣,但是言語極少,沈悶無趣,每天不是躲在書齋埋頭研究學問,就是在大宅裏獨自散步,日出日落也看,風雪明月也看,什麽都看,鬼知道這能看出個啥明堂。好在李希聖到底是李家嫡長孫,人緣不差,府上沒人會討厭壹位性情隨和的未來壹家之主,只是比起弟弟李寶箴,不討喜罷了。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我會來的。”
  李希聖嗯了壹聲,跟少年揮手告別。
  看著陳平安逐漸遠去的背影,李希聖喃喃道:“我見青山多嫵媚。”
  他會心壹笑,“料青山應如是?”
  李希聖轉身走向大門,跨過門檻,滿臉笑意,自言自語道:“又是美好的壹天。”
  但是李希聖壹想到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,他便嘆了口氣,沒辦法,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走著走著,穿廊過棟,年輕男人又自顧自笑了起來,“不耽誤今天的美好。”
  廊道中,壹位妙齡丫鬟與他打了個照面,放緩腳步,側身施了壹個萬福,嬌柔道:“大少爺。”
  李希聖習慣性放緩腳步,笑著點點頭,並不說話,就這麽擦肩而過。
  姿色不俗的丫鬟轉頭望去,她難免自怨自艾,心中哀嘆壹聲,大公子人是不錯,可惜不解風情啊。
  若是換成二少爺,壹定停下身形,與自己閑聊,還會誇獎幾句自己新買的漂亮頭飾。
  她自然不知。
  這位李家嫡長孫,確實不解此處風情,但卻深諳別處風情。
  如驟雨打枯荷,春風吹鐵馬,美人照銅鏡,將軍佩寶刀,大雪滿青山。
  皆是那人眼中的人間美好。
  李希聖回到自己院子,院內有壹座各色鵝卵石堆砌起來的小水池。
  李希聖蹲在水池旁邊,低頭望著清澈的池水,裏頭就有那尾金色過山鯽,搖頭擺尾,逍遙忘憂。
  很難想象,這座有模有樣的水池,全是李寶瓶壹個人的功勞,小姑娘每次偷溜出門,大多會去龍須溪那邊撿取石頭,日積月累,幾塊幾塊往家裏搬,後來有天李寶瓶突發奇想,看著角落堆積成山的石頭,就要給大哥打造出壹座可以養魚養螃蟹的水池,李希聖對此阻攔不成,只好幫著出謀劃策,但是從頭到尾,幹活全是李寶瓶壹個人,李希聖這個大哥想幫忙,她還死活不樂意。
  李希聖看見壹塊青石板底下,有個探頭探腦的小家夥,笑瞇瞇道:“妳們兩個,好好相處,不許打架。”
  李希聖站起身,去往懸掛匾額為“結廬”的小書齋,開始鋪紙研磨,提筆作畫。
  是壹幅古意濃濃的雪壓青松圖。
  放下毛筆後,李希聖抖了抖手腕,開始低頭端詳著這幅畫,墨汁未幹,墨香撲鼻。
  最後他朝著那幅畫輕輕吹了壹口氣。
  畫中青松如遇強勁罡風,竟是颯颯作響,枝頭積雪瞬間消散。
  ————
  阮秀歡快回到鐵匠鋪子,沒在劍爐找到她爹的打鐵身影,找了壹遍,發現他竟然在檐下竹椅上喝悶酒。
  阮秀奇怪問道:“爹,不打鐵嗎?”
  中年漢子搖搖頭。
  打個屁的鐵,今日不宜鑄劍。但如果是打陳平安,漢子倒是壹百個願意。
  阮秀坐在壹旁,“爹,今天忘了給妳捎壺酒回來,明天去鎮上,我肯定給妳買壺好的。”
  雪上加霜。
  少女自然不知道這句話壹出口,無異於在她爹傷口上撒鹽。
  阮邛嘆了口氣,喝了壹大口悶酒,怔怔望向遠方的龍須河,低聲問道:“秀秀啊,妳是不是喜歡陳平安?”
  阮秀笑道:“喜歡啊。”
  聽到自己閨女回答得如此幹凈利落,阮邛反倒是松了口氣,看來還有懸崖勒馬的補救機會,這位兵家聖人問道:“知道我為什麽不答應收陳平安為徒嗎?”
  阮秀楞了楞,納悶道:“爹,妳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,妳說對陳平安印象不差,只可惜不是同道中人,妳們倆不適合當師徒,這壹點我是知道的。再就是陳平安……不太壹樣,所以爹擔心我因為跟他走得太近,會吸引許多幕後勢力的註意力,所以看到我和陳平安做朋友,妳其實不太高興,我是能理解的。”
  感覺所有道理都給閨女早早說完了,阮邛頓時啞口無言,強忍住跑到嘴邊的言語,狠狠喝了壹大口酒。
  漢子借酒澆愁愁更愁啊,心想著既然道理都曉得,那以後就少跟陳平安那家夥廝混啊,傻閨女妳又不缺那點狗屁機緣,再說了如今陳平安也喪失了引誘“飛蛾撲火”的本事,更何況閨女妳本身就是最大的機緣!結果如何?壹聽說人家回鄉了,就從騎龍巷壹路飛奔到石拱橋那邊,然後就假裝閑庭散步,慢悠悠慢悠悠走向自家鋪子,妳到底騙誰呢?
  阮邛放下酒壺,淡然道:“齊靜春壹走,就等於收官了,可如今這座龍泉郡,雖然沒了什麽大的兇險,驪珠洞天這麽大壹塊肥肉,從天上掉下來,說是豺狼環伺,絲毫不過分,很多事情沒妳想的那麽簡單,爹還是那句話,陳平安自己惹出來的麻煩,好解決,妳壹摻和,就很不好解決。”
  阮秀伸長雙腿,身體後仰靠在竹椅背上,眼神慵懶道:“知道啦。總之我會好好修行的,到時候我看誰敢不老實,都不用爹妳幫忙,我自己就能解決。”
  又是好大壹把鹽,下雪似的落在漢子傷口上。
  害得阮邛差點壹口老血噴出來。
  這位兵家聖人氣呼呼站起身,經過女兒身後的時候,打賞了壹個板栗下去,“成天胳膊肘往外拐!”
  少女轉過頭,看著她爹的背影,嘴角翹起。
  既不打鐵,又不用照看鋪子,少女有些無所事事,便輕輕晃動手腕。
  手鐲“活”了過來,那條從瞌睡中清醒過來的小火龍,開始圍繞著少女的白嫩手臂,緩緩轉動。
  ————
  阮邛走向壹座新築劍爐,如今除了數量眾多的青壯勞工,他在今年新收了三位徒弟,暫時只是記名,不算入室弟子,其中壹位在井邊體悟劍意的長眉少年,突然睜開眼,小跑來到阮邛身邊,輕聲問道:“師父,要打鐵?”
  阮邛搖搖頭,改變主意,不去劍爐,走向龍須河,他要去親自掂量掂量陰沈河水的分量,如果足夠,就可以按照約定開爐鑄造那把劍了。
  雙眉極長的少年緊跟其後。
  師徒雖然有先後,可是兩人同走壹路。
  ————
  陳平安回到騎龍巷的鋪子,把那只陶罐交給青衣小童,再把鑰匙和書籍交給粉裙女童,讓他們先回泥瓶巷祖宅。
  他則獨自走到了楊家藥鋪子,不管風吹雨打日曬,年復壹年,鋪子兩邊懸掛的春聯每年都會換,但是所寫內容從來沒有改過,都是“但願世間人無病,寧可架上藥成灰”。
  陳平安問過壹位新面孔的年輕店夥計,得知楊老頭就在後院,走過側門,看到老人就坐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,彎著腰翹著腿,在那裏吞雲吐霧。
  陳平安沒有開口說話,有些罕見的坐立不安。
  楊老頭開門見山道:“是想問妳爹娘的事情?有沒有可能跟顧粲他爹壹樣,死後魂魄還能留在小鎮?”
  陳平安瞬間呼吸沈重起來。
  “沒有。”
  老人吐出壹大口煙霧,直截了當地給出了答案和緣由:“因為不值得。”
  少年低下頭,更不說話了。
  地上只有那雙磨損厲害的草鞋,看不太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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